人间草木 |一棵茶籽树,不复往来的岁月


覃炜明


回忆起来,真正在山上看到茶籽树开花,也已经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。


一九七九年下半年,我读师范即将毕业,被派到一个叫流山的小学实习。说是实习,其实已经正式担任课程。我在流山小学担任过初中(小学附中)的语文、数学、和小学四年级的图画课程。印象最深的是,年级越低,教室里的汗味甚至是鼻涕味就越浓。


在流山小学,初出茅庐,自然有很多回忆。但是记忆最深,也最美丽的,不是工作,也不是发钱,而是每天早上,在山村公路上跑步,看到的山上开得特别灿烂的山茶花。


油茶树(我们老家习惯叫茶籽树),我老家(武界村)也有。但是老家的茶籽树已经是零零散散,东一棵西一棵,夹杂在杂草里。茶籽树开花的时候,一个山坡,粉红粉白,连成一片,生机勃勃。


我很小的时候,就接触山茶花,油茶树。我家背后的山,叫岭景,上边除了世世代代埋村里的死人,也零零星星种有一些茶籽树。


我的六伯娘,经常就到山上摘这些野茶籽。六伯娘加入了五保户,不用干生产队的活了,但是她身体很好,每天上山,可以摘二三十斤茶籽回来。据她说,茶籽外皮多毛,摘一次茶籽,一身发痒,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,村里人不太愿意摘这些野茶籽了?我不得而知。


六伯娘把茶籽摘回来了,要在簸箕里晒。那时候我家晒谷的几个大簸箕,经常被六伯娘借用。一天、两天、三天,眼看着几大簸箕的茶籽,在阳光下晒开了口,六伯娘就把茶籽仁剥出来,装到一个袋子里,拿到她的娘家——一个叫麒麟的村子,去那里榨茶油。麒麟离我们家大约有十公里,山高路险,村子里很少有人去麒麟。


吾乡唱歌甚至有语:“麒麟云象深山窝,大木森森不见天,蚊子出来鸡项大,咬口麒麟去半边!”据说麒麟种茶子树多,有专门的榨油房,而我们的村子,虽然有榨花生的油坊,但是没有榨茶油的。两种油料,要分开榨。所以六伯娘的茶籽,要挑回麒麟这个“深山窝”里边榨。榨好以后,她才把茶籽油和茶麸饼一起挑回来。茶籽油,可以煮菜,也可以做药用。多年的老茶油,可以治烫伤、烧伤。我小时候被开水烫了,大多数时候是去六伯娘家里,涂上她收藏的老茶油。


至于茶麸饼,可以洗头,也可以药(毒)鱼。六伯娘的灶头上,一年四季都有几块被烟火熏得黑不溜秋的茶麸饼。她洗头的时候,看见她把用柴刀,在茶麸饼上胡乱刮下一些茶麸,倒进烧开了的水里,再煮一会,就倒到木盘子上,用刀搅动一下,趁热,打开花白的长发,让头发泡到茶麸水里。这个时候,头发里的汗味、老茶麸的气味,混在一起,随着烟雾,弥漫着一个屋子。我现在想起六伯娘,第一个记忆,就是她洗头时候屋子里的那一阵气味。


因为我听说茶麸可以毒鱼,有一年,想去长沙河毒鱼,好说歹说,让六伯娘把她的三块黑不溜秋的老茶麸饼捐献出来。我用石碓把茶麸饼压碎,再用布袋包起来,在镬头上将茶麸炊熟,然后到一个叫“双头河”的地方,开始毒鱼。先将河水截流,留少量水流流出,然后在水里倒进茶麸渣,拼命搅拌。——不知道是因为茶麸的数量不够,鱼毒的浓度不够,还是河里根本就没有几条鱼,那一次毒鱼,差不多一无所获,白白浪费了六伯娘的三块茶麸饼。以后,再打六伯娘的茶麸主意,基本上被她断然拒绝了。


而六伯娘拿她的茶籽,怎么去榨油,换油?因为麒麟路远,我从来没有去现场看过。不过,村子里榨花生油的油坊,我是亲眼参观过,十四五岁时,甚至在榨油机上轮过大锤。村子里所谓的榨油机,其实一点机械的功能都没有。只不过是选一根有七八十米直径的大树(上千年的格木树),七八个人,把大树抬到一个屋子里,再用木凿把树的中间凿空,成一个大约七八寸径,长一两米的圆心,下边再凿一条油槽——这就是最原始的“榨油机”。


用这样的榨油机榨油的时候,把炒热、捣碎的花生,压在一个竹篾做成的竹圈里,像一块一块大饼,然后将花生饼叠放在榨油机的内芯里,再在内芯的另一头,压上一块一块的木方,木方一头尖,一头方,尖的一头向下,插入一块一块木方的缝隙,然后在方的上边,轮起木锤,用尽力量,把这块木方(叫油炸尖)往下边捶打,压力之下,竹圈里的花生饼,就会被压出一滴一滴的花生油。十几个花生饼的花生油滴到一起,榨油机下边的出口,就会流出长长的一条“油河”。


榨油时候,整个油坊,花生油的香气扑鼻,花生油流进缸里的声音,清脆得更是像音符。而那个抡锤子的汉子,经常累得脱了衣服,光着膀子,站在榨油机上,显示一副“力拔山兮气盖世”的样子……


现在,这种土法榨油的作坊,估计已经淡出了我们的生活,而在我的老家,更加连茶籽树都看不到了。因为变成野生,一年一年,茶籽树被连同野草一样反反复复收割。野草,一岁一枯荣,今年割了,明年可以重新长出来,茶籽树斩了,三年两载,就很难再长出来。据说所有茶树有一个习性,果子未摘,花又开了。这样的“茶子命”,冇年冇月得身轻(意思是枝头永远不会挂空)。


以前村人结婚都摘一把茶子叶、枝桂叶、和柏枝叶拜神,寓意是让新媳妇肚子不空,连生贵子。可惜现在上山,都很难看到茶籽树了。而我就想到一个一个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亲人,就像那些野山茶一样慢慢消失在山野,不胜唏嘘。


有时候,即使偶然见到一株、两株茶籽树,也很难有几十年前那样的惊喜和美好体验了。苏东坡有诗写山茶:“支里盛开知有意,明年开后更谁看?”人生草木间,可是,对同样的花,同样的草,不同的年纪,记忆起来,感慨自然是不会相同的


文:顺德城市网网
友“覃炜明”

编辑:刘佳琪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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